
程强的自述
我叫程强,今年三十四岁,在省城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。妻子吴薇比我小两岁,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。我们结婚六年,有一个四岁的女儿,小名叫糖糖。在外人眼里,我们是那种让人羡慕的家庭——夫妻俩工作体面,在省城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孩子聪明可爱。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光鲜的表象底下,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涩。
事情的转折,要从去年秋天父亲那趟省城之行说起。
那天是周三,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施工进度,手机突然响了。是父亲打来的。
“强子,你忙不忙?”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,带着商量的语气,“我想着,后天去省城看看你们,顺便复查一下腰。在你那儿住个五六天,方便不?”
我愣了一下。父亲从来不会主动说要来住,这些年都是我们过年回去一趟,待个两三天就匆匆返回。他怕给我们添麻烦,这件事我心知肚明。现在他开了这个口,说明腰是真的不好。
“方便,怎么不方便。”我立刻说,“你来就是了,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父亲今年六十三了,一个人在老家守着三间瓦房和几亩薄田。母亲走了快十年,他始终不肯搬来跟我们一起住,说不习惯城里的生活。其实我明白,他是怕来了之后,跟吴薇处不好。
我收起手机,给吴薇发了条微信:“爸周五来省城复查腰,住几天。”
消息发出去,那边隔了好一阵才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就这一个字,我心里便有了数。
周五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去汽车站接父亲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,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,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从出站口走出来。人群中他四处张望,看到我时,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,露出那种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笑容。
“爸,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来城里穿好点。”我接过他手里的蛇皮袋,袋子沉甸甸的,不用看也知道,里面装的是红薯、花生、还有他腌的咸菜。
“穿那么好干啥,我这衣服干干净净的。”父亲拍了拍衣襟,又指着袋子说,“给你带了点家里的东西,红薯是地里刚刨的,甜得很。还有糖糖爱吃的花生米,我炒好了带过来的。”
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被风吹得粗糙的脸,心里又酸又堵,嘴上却只说了句:“走吧,车停在外面。”
到家的时候,吴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。听到开门声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叫了声“爸来了”,就又把目光落回了手机屏幕上。父亲换鞋的动作顿了顿,赔着笑脸说:“薇薇下班了?辛苦了辛苦了。”
“嗯。”吴薇应了一声,起身说,“我去做饭。”
父亲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你们忙你们的,我不饿。”
“坐了四个小时的车,怎么能不饿。”我说着,把蛇皮袋拎进厨房,回头对吴薇说,“我帮你。”
厨房里,吴薇切菜的动作很重,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。我站在她旁边剥蒜,压低声音说:“爸难得来一趟,你给个好脸色行不行?”
“我怎么没好脸色了?”吴薇头也不抬,“我不是叫他了?我不是在做饭了?还要我怎么着?敲锣打鼓欢迎?”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。这种对话在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了,每次都以我的沉默收场。
父亲住了下来,住在朝北的那间小卧室里。来的头一天还算平静,父亲小心翼翼,吴薇客客气气,维持着表面的和睦。但从第二天开始,气氛就一点一点变了。
早上父亲起得早,六点多就起来了。他在老家习惯了,醒来就要去地里转一圈。城里的房子没有地可转,他就坐在客厅里,也不敢开电视,就那么干坐着。等我们起床出来,他已经把地拖了一遍,茶几擦得锃亮。
吴薇看见拖把靠在阳台栏杆上滴水,皱了皱眉,走过去把拖把拧干,重新挂好。她没说什么,但那个皱眉的动作,父亲看见了。
吃早饭的时候,父亲夹了一筷子自己带来的咸菜,不小心掉了一小截在桌上。他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——这是他在老家的习惯,粮食不能糟蹋。吴薇正端着牛奶杯,看到这个动作,手顿了顿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爸,掉了就掉了,桌子擦过的。”我说。
“没事没事,不脏。”父亲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。

吴薇什么话也没说,但那天早上她的牛奶一口没喝。
第三天,矛盾开始变得明显。吴薇的脸色从早到晚都绷着,像一面冷冰冰的墙。父亲跟她说话,她回一个字;父亲不跟她说话,她一个字也不主动说。吃饭的时候,她端着碗坐到沙发上吃,眼睛盯着电视,和餐桌上的我们隔了三四米的距离,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父亲洗完澡出来,把换下来的衣服泡在洗手间的盆里。吴薇进去洗漱时看见了,出来时脸拉得老长,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你爸能不能把衣服直接放洗衣机?泡在盆里算怎么回事?那个盆是我洗脸用的。”
“他不知道,我等下跟他说。”
“不知道不会问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还有,你爸上厕所不关门,早上我推门进去,尴尬得要死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说:“他在老家一个人住惯了,没有关门的意识。我跟他说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改不了几天。”吴薇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,“他来住五天,我今天已经第三天了。我忍,我继续忍。”
黑暗中我睁着眼睛,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压抑的咳嗽声——他怕吵到我们,咳一声就停一下,像是把后面的咳嗽硬生生吞了回去。那个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胸口上。
第四天,也就是父亲来的第四天,吴薇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。
那天是周六,我本来打算带父亲去医院复查腰,但院里临时来了电话,有个项目的图纸要改,甲方催得急。我只好跟父亲说改到明天,然后一头扎进了书房。
中午我出来倒水,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他坐在那把塑料小板凳上——那是糖糖玩沙子用的小凳子,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缩手缩脚地坐在那上面,面前摆着一盆兰草。他大概是在给兰草拔枯叶子,一片一片拔得很仔细,大概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事可做了。
吴薇在卧室里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,像是在跟她妈聊天。
“是啊,来了好几天了…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……我哪能问这个……你不知道有多不方便,我在自己家跟做贼似的……”
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,看着阳台上的父亲。他一定是听见了,因为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捏着一片枯黄的兰草叶,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。十一月的风从阳台外灌进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没有回头,但我看见他的脊背比刚才弯了一些。
那天晚上吃饭,吴薇全程黑脸。父亲夹菜,她把那盘菜转走;父亲说话,她起身去厨房;父亲给糖糖夹了块肉,她立刻把肉从孩子碗里夹出来,说“太肥了,少吃”。每一个动作都不算过分,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人裹得喘不过气。
父亲大约也彻底明白了。他吃完饭,默默地洗了自己的碗,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一早,父亲就说腰好多了,要回去。我留他,他说家里的鸡没人喂,地里的白菜该收了,总之有一百个理由要走。我送他去车站的路上,车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到了车站,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,里面是单独装好的花生米。
“这袋给糖糖,我挑的最饱满的。”他说。
“爸……”
“你回去吧,工作忙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胳膊,转身往候车室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跟薇薇说一声,这几天麻烦她了。”
我站在车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他走路有点跛,腰上的毛病让他的右腿使不上劲,整个人一摇一晃的。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走路变成这样的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这次来,四天的时间里,我甚至没有好好坐下来跟他说过几句话。
回到家,吴薇正把父亲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往洗衣机里塞。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,嘴里甚至哼起了歌。看到我进来,她随口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没有说话,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。
日子照旧过下去。我们谁都没有再提父亲来的那几天,就像那是一段被刻意跳过的空白。吴薇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上班、带娃、刷手机、跟闺蜜聚餐。我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上班、加班、回家、沉默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开始注意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。比如每年春节,我们回我老家只待三天,但回她娘家要待一周。比如父亲寄来的土特产,吴薇很少碰,最后大半都进了垃圾桶。比如她给她父母买衣服买保健品从不手软,但我给父亲转钱,她总要问一句“又转多少”。
我告诉自己,这不是偏心,只是她跟自己父母更亲近而已,人之常情。我这样说服自己,一遍又一遍,直到春节前的那件事发生。
腊月二十六,吴薇跟我说,她爸吴国盛要来过年,住到初六再回去。
“我爸腰也不好,省城医院理疗科好,顺便让他来做几天理疗。”她是这样说的。
我听着这句话,每一个字都很耳熟。去年秋天,我父亲也是这样说的——来复查腰,顺便住几天。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,看着吴薇,她的表情坦然得无可挑剔,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。
“行啊。”我说,“住哪间?”
“当然住北屋啊,床单被套我都新换上了。”
北屋。就是父亲住过的那间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吴薇在旁边呼吸均匀,睡得踏实。我看着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父亲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的背影,和他一摇一晃走进车站的样子。
他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来,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去。他来的时候满怀期待,走的时候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得到。
腊月二十八,岳父吴国盛到了。
吴薇一大早就起来忙活,又是炖汤又是烧菜,厨房里热气腾腾。她换了新窗帘,买了新拖鞋,茶几上摆好了岳父爱喝的铁观音。我去车站接的人,一路上岳父谈笑风生,说薇薇在电话里念叨了好久,让他一定来过年。
进门的时候,吴薇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冬阳。她接过岳父的外套挂好,弯腰把拖鞋摆正,又端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。
“爸,路上累不累?先喝口茶歇歇,排骨汤马上就好。”
岳父笑呵呵地坐在沙发上,糖糖扑上去叫姥爷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吴薇忙前忙后,眼睛里全是光。
我站在玄关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。
我去北屋看了看。新床单,新被套,枕头上还放了一个助眠的薰衣草香包。床头柜上摆着岳父的照片,是吴薇特意从相册里翻出来装进相框的。窗户擦得透亮,窗台上还放了一盆水仙,花苞半开,香气清浅。
我父亲来的时候,这间屋子里堆着糖糖的玩具和换季的衣物,床上铺的是旧床单,窗户好几天没开过。他走后,吴薇把他用过的东西全部洗了一遍,像是要洗掉某种痕迹。
我在北屋站了很久,然后走回客厅。
“薇薇。”我叫她。
配资炒股她从厨房探出头来,脸上还带着笑:“怎么了?”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她没在意,说了句早点回来就又钻进了厨房。岳父正在陪糖糖玩积木,一老一小坐在地毯上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这个画面很美,美得让我觉得刺眼。
我出门了,但没走远。我在小区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阵,十二月的风吹得脸发麻。然后我回去。
吴薇正在厨房里忙着,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混在一起,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。我走进卧室,从衣柜顶层拿出那个落灰的行李箱。

箱子打开,平铺在床上。我拉开衣柜,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放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十分专注的事情。
吴薇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,路过卧室门口时停住了。她看见床上的行李箱,看见我正把毛衣叠好放进去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收拾行李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。
我没有停手,继续叠一件衬衫,领口对齐,袖子折进去,放进行李箱。
“程强,我问你话呢。你收拾行李干什么?”
我直起腰,看着她。厨房里岳父还在跟糖糖说话,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。
“你爸来住,我收拾行李。”我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吴薇的表情变了,从困惑变成了不安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,“就是觉得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你发什么神经?今天我爸刚来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我拎起行李箱,往客厅走。路过厨房时,岳父抱着糖糖正走出来,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,愣住了。糖糖眨着眼睛问:“爸爸你去哪里呀?”
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没有回答。
吴薇追到玄关,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。她拽住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急切地说:“你到底怎么了?有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吗?我爸还在这儿,你非要这时候——”
“你爸来了,我欢迎。”我打断她,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,“但是吴薇,我想起我爸来的那几天,你甩了四天脸色。他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连客厅都不敢进。他走的时候,让我跟你说一声麻烦了。你爸来了,你换新床单,放薰衣草香包,炖排骨汤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都是父亲。你爸是爸,我爸就不是爸了?”
吴薇的手松开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眼神躲闪着,像是一个被突然揭开遮羞布的人,尴尬和难堪交织在一起,把所有的伶牙俐齿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岳父站在厨房门口,抱着糖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把孩子放在地上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吴薇,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我蹲下身,抱了抱糖糖。女儿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,软软的,暖暖的。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拉开门。
走出门之前,我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这个家,我待不住了。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了。
电梯一层一层下降,我站在电梯里,行李箱立在脚边。镜面电梯壁上倒映出我的脸,三十四岁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我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,父亲送我上大学的那天。他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,把行李一直送到宿舍四楼,铺好床,挂好蚊帐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塞给我,说“不够了打电话,爸想办法”。他转身走的时候,我站在宿舍楼走廊上往下看,看见他走几步就回头,走几步就回头。
那时候他的腰还挺得直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冷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气息。我拎着行李箱走出去,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,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。
我走到小区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。十一楼的灯光亮着,暖黄色的。不知道吴薇现在是什么表情,不知道岳父会跟她说什么,也不知道糖糖有没有哭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岳父发来的一条短信。
“小程,你先回来,咱们把话说清楚。有什么事坐下来谈。”
我没有回。把手机放回口袋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一路响进了冬夜的深处。
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,大概都在赶着回家。我站在路边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省城这么大,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二年,此刻却像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我裹了裹外套,沿着马路往前走。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,里面热气腾腾,几个晚归的人埋头吃面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扑在脸上。我拿起筷子,忽然想起父亲来的那天晚上,他吃完饭后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强子,城里什么都好,就是吃饭太冷清了。
当时我没在意。现在坐在这间嘈杂的小面馆里,周围都是陌生人,我却忽然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吴薇的电话。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很久,最终熄灭了。紧接着又亮了,再熄灭。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,我按下了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吴薇带着鼻音的声音。
“你在哪儿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程强,你回来好不好?我爸刚才骂了我一顿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哭了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没意识到……你回来,我们好好说。”
面馆里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。我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,窗外的街景顺着那道痕迹露出一小条。
“今晚不回去了。”我说,“让我一个人待一待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元股证券:ygzq.hk我挂了电话。
结了账,走出面馆。冷风重新扑上来,吹得眼眶发酸。我拉着行李箱继续走,走到一家快捷酒店门口,开了个房间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个电视一张桌子,窗帘半拉着,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我躺在床上,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。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好一阵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我不知道打过去要说什么。告诉他我跟吴薇吵架了?告诉他我拎着行李箱离家出走了?他听了会怎么想,他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的错,会觉得是因为他那次来住了几天才闹成这样。
我不能让他这么想。
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。我翻到相册,找到一张父亲和糖糖的合照。那是去年过年回老家时拍的,父亲抱着糖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父亲的门牙缺了一颗,笑起来有点漏风,但他毫不在意。照片的背景是老屋斑驳的土墙,墙角堆着几捆柴火。
我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父亲的脸。他的眉毛已经白了大半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,脸颊凹陷下去,颧骨显得格外突出。他才六十三岁,看起来却像七十几。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老得快。
吴薇发了几条很长的微信。我没有点开看,但消息弹出来的时候,我还是扫到了几句。
“我知道我对你爸不好,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我从小被我爸妈惯坏了,总觉得自己的父母才是父母,从没站在你的角度想过……”
“今天我爸跟我说,他看见了阳台上那个小板凳,问我是怎么回事。我说不出口。我爸说,如果你是我,他也会走。他说他没脸住在这儿……”
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。
“床单我换成旧的了。北屋的香包我收起来了。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,但我不想让我爸比你爸多得到任何东西。你能回来教教我吗?教教我怎么当一个不偏心的儿媳妇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身望着天花板。走廊里偶尔传来晚归房客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像水滴滴在寂静的夜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冬日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落下一道金线。我拿起手机,看到岳父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小程,我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子,你要是愿意见我,过来吃碗馄饨。就咱爷俩。”
我想了想,起床洗了把脸,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那家早点铺子在小区东门对面,开了很多年了。我到的时候,岳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碗馄饨,一碗是他的,一碗放在对面,冒着热气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岳父把馄饨往我面前推了推,又递过来一双掰开的一次性筷子。
“趁热吃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吃馄饨。虾皮和紫菜的味道很鲜,汤里搁了白胡椒粉,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。
岳父吃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他今年六十六了,头发也白了大半,但精神头比我父亲好得多。他在县城当过中学老师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。
一碗馄饨快吃完的时候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小程,昨天的事,薇薇跟我讲了。”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,“不光讲了昨天的事,还讲了秋天你爸来的事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“我这个闺女,是我跟她妈惯坏的。”岳父叹了口气,手指摩挲着搪瓷碗的边沿,“从小到大,我们什么都紧着她,什么都替她想着。她养成习惯了,觉得父母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的,但她没学会把这份心用在你父母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这是我的错。我没教好她。”
“吴叔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他摆摆手,“昨天晚上我住在那间北屋里,薇薇把香包收走了,床单也换了旧的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红着眼睛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了。说实话,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,是脸红。我替我自己脸红,也替她脸红。”
窗外的早点铺子里人来人往,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,裹着面食的香气弥漫开来。岳父的声音在这片嘈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小程,你爸把儿子养大,供他读书,让他成了材,然后一个人住在老家,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。他图的什么?他什么都不图。你爸来住几天,应该的,天经地义的。薇薇不懂这个道理,是她糊涂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但她现在想懂了。你能给她一个机会吗?”
我握着勺子,没有动。
“我不是替她求情,你原不原谅她,是你的事。”岳父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,“但我想跟你说的是,往后,你爸来省城,不用住北屋。我跟他一块儿住南屋,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能有个伴。薇薇要是再甩脸色,不用你拎箱子,我先替你骂她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出了早点铺子。玻璃门开合的瞬间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巾翻了个个儿。我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,走进小区大门,步子不快,腰板挺得笔直。
馄饨碗里的汤凉了,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我在早点铺子里又坐了一阵,直到手机响起来。
是吴薇打来的。
我接了。
“喂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你在哪儿?”
“小区对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,然后她说:“糖糖问爸爸去哪儿了,我说爸爸出去买东西了。她信了。但我不知道这个谎能编多久。”
我听到背景里传来女儿的声音,奶声奶气地在喊妈妈。
“程强。”吴薇叫了我的全名,她很少这么叫我,“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能翻过去的。但我还是要说,对不起。对你爸,也对你。”
电话里传来糖糖跑近的脚步声,然后是女儿凑到话筒边大声喊:“爸爸!你买什么好吃的回来呀?”
我握着手机,眼眶忽然热了。我把脸转向窗户,早点铺子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,看不真切。
“买馄饨。”我说,“给糖糖买馄饨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早点铺子,在隔壁窗口打包了一份小馄饨,多要了一勺虾皮。然后我拉着行李箱,穿过马路,往小区大门走去。
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不算暖和,但至少是亮的。
走到单元楼下时,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窗户。窗帘拉开着,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玻璃上,是糖糖。她看见了我,拼命挥着小手,嘴巴一张一合,隔着十一层楼的距离听不清她在喊什么,但我知道她在喊爸爸。
我拎着馄饨,拉着行李箱,走进了单元门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。我站在电梯里,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。他说,成了家就是大人了,大人做事不能只图痛快,要想着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。
我以前一直以为,撑起一个家就是把钱挣够,把房贷还清,把孩子的学费攒足。现在我才明白,撑起一个家,有时候是拎着行李箱走出去,有时候是拎着馄饨走回来。
电梯到了十一楼,门开了。
吴薇站在门口,眼睛红肿,头发随便扎着,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家居服。她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,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糖糖从她腿后面钻出来,一把抱住我的腿:“爸爸!馄饨呢馄饨呢?”
我把打包盒举高,女儿踮着脚尖来够,咯咯直笑。
吴薇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,低声说了句:“进来吧。”
我走进去。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,和岳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,是吴薇昨天新买的。她把其中一双放到了我的位置旁边。
北屋的门开着。我往里面看了一眼,床单换成了旧的,薰衣草香包不见了。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相框,里面是我父亲抱着糖糖坐在老屋门槛上的那张照片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我的手机里翻出来打印的,黑白的,装在一个朴素的木头相框里。
我把行李箱立在墙边,走进厨房,把馄饨倒进碗里。吴薇跟进来,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
我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,把馄饨分好。一碗给糖糖,一碗放在餐桌上,还有一碗端到北屋,放在那张照片旁边。
照片里,父亲抱着糖糖,缺了一颗门牙,笑得毫无保留。
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,然后走回客厅,在餐桌旁坐下。
吴薇坐在对面,眼睛红红地看着我。岳父抱着糖糖,正在教她用勺子舀馄饨,嘴上一圈油光。
“吃吧。”我把勺子递给吴薇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接过勺子,低下头,一滴眼泪掉进了碗里,和馄饨汤混在一起,看不出来了。
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,落在餐桌上,照亮了那只装着馄饨的青花碗。热气温温地升起来,在这个十二月的上午,在这个差点散了的家里,慢慢散开。
吃完饭,我拿起手机,翻到父亲的号码,按下了拨号键。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“爸。”
“强子?咋了?”
“腰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好多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的老家传过来,有点模糊,但每个字都听得真切,“家里都好吧?薇薇好吧?糖糖好吧?”
我看了吴薇一眼,她正竖着耳朵听电话,眼眶又红了。
“都好。”我说,“爸,你过年怎么安排的?”
“我?我就在家呗,杀只鸡,包顿饺子。”
“别杀鸡了。”我说,“来省城过年吧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过了好几秒,父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小心翼翼的:“方便吗?”
“方便。”吴薇忽然凑过来,对着手机大声说,“爸,来过年吧,我给您包饺子。”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然后我听到父亲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收拾收拾,明天就去。”
挂了电话,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糖糖忽然喊起来:“爷爷要来啦!爷爷要给糖糖带花生米啦!”
吴薇站起身,走进北屋,把床单重新换成了新的。这次她没有放薰衣草香包,而是从阳台上搬了一盆兰草放在窗台上。那盆兰草我认识,是父亲秋天来的时候,一片一片拔过枯叶子的那盆。
我靠在北屋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事,没有说话。
她铺好床单,直起腰,转过身看着我。
“这回行吗?”
我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兰草。它被父亲打理过之后,今年冬天抽了好几枝新芽,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
“行。”我说。
然后我走进去,和她一起把被子套好。两个人各扯着被子的两个角,用力一抖,棉被蓬松地铺开,落在那张床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新换的床单上,落在兰草的新芽上,落在我和吴薇的手上。
我忽然想起岳父在早点铺子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爸把儿子养大,让他成了材,然后一个人住在老家。他图的什么?他什么都不图。”
我想,他说得对。父亲什么都不图。
但作为儿子,我不能让他什么都得不到。
那天下午,我给父亲买了一张来省城的汽车票。腊月二十九的,比岳父晚来一天,但没关系,这个年他们可以一起过。
买完票,我把截图发给了父亲。他回了一条语音,我点开听,他说:“强子,我给糖糖炒了五斤花生米,都是挑的最大的。”
声音里带着笑。
我把那条语音放给吴薇听。她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购物软件,搜索“护腰靠垫”,选了一款最贵的下了单。
收件地址写的是:程建国收。
老家的地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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